恰好余生是你第9章‘’完整版全文在线阅读

我们还是朋友

留下何筱的电话号码后,程勉最大的变化就是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从小在大院里长大,他已经习惯了一个军线拨出去就能找到人的联系方式。看着手里这个之前一直当摆设的手机,程勉有些犹豫。

收件箱里躺了一条短信。第一条是存下号码的那一天发的,查完房回到宿舍,踟蹰了很久,才按下了发送键。只有寥寥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睡了吗?

之后手机安静了半个小时,程勉又发了一条:早些休息,晚安。

这一夜程勉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出完操回来打开手机一看,有一条未读短信。飞快地点***一看,何筱的回复比他还要少,仅有两个字:晚安。程勉特意看了眼她的回复时间,仅比他关机晚了五分钟。

程勉啪地合上手机盖,***地捋了捋头发。

第二次他算着时间又给她发了条短信,然而这次却久久没有等来回复。看着收件箱里那孤零零的一条短信,程勉蹙了蹙眉。正好文书赵小果从门前经过,程勉把他叫了进来。

有事,连长?

把你手机拿来。

赵小果愣了下,哭丧着脸:连、连长,您老手下留情!

部队里是不允许士官用手机的,当然私下里偷用的不少,只要没拿到明面上,干部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勉当然明白,顺腿给了他一下:少废话,我让你拿来就拿来。

赵小果没办法,磨磨蹭蹭地回屋把手机拿了过来,交给了程勉。只见他低头用右手按了几个键,他左手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提示进来了一条短信。

程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手机也没坏,怎么就老是收不到何筱的短信?

赵小果站在一旁有些纳闷:连长,你干什么呢?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程勉将赵小果的手机扔回他怀里,拿着,该干吗干吗去。

赵小果哦了下,转身往外走,想起什么,他又对程勉说:对了连长,早上指导员从教导队打电话过来,说今天上午就回连里了。

程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赵小果见程勉一直低头摆弄手机,一副顾不得搭理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连长,你有什么事儿直接打电话呗,发短信多没效率。

他当然也想打电话,只是短信她已经回得这样勉强,他还需要打电话让她更尴尬吗?

草草地又发了一条出去,程勉站起身,又给了赵小果一脚:我还用你教?拿好你的手机,下次再让我看见一准没收。

说完,大剌剌走了出去。

赵小果捂紧手机,禁不住泪奔:连长,不带你这样过河拆桥的。

穿了身***服,程勉放缓步伐走向训练场。

主干道两旁的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将有一轮寒潮来袭,警卫连的兵一大早就开始忙着把银杏树干涂白,以起到保暖的作用。

树叶换了一茬又一茬,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这是部队每年都有的固定节目,不必要,也没时间为此太过伤感,因为新的人很快就会填补那些空缺。程勉远远地看着操场上的新兵,他们正在进行战术训练,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些军人的样子了。只是还不够,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程勉!

到!

条件反射地答了声到,引来操场上不少人的注视。程勉故作镇定地无视了,快步走向站在操场边上的周副营长。走近了,才看见周副营长旁边还站了一个眼熟的人。长期拔军姿的后遗症,往那儿一站就如同一棵笔直高耸的水杉,磊落、飒爽。一套不带收腰的07式冬常服穿在身上也熨熨帖帖,再配上此人修长挺拔的身形,硬是把这军装穿出来了西服范儿。那人也看见程勉了,跟周副营长一起转过身时,脸上早已挂上了标志性的微笑。要说谁能撼动程连长侦察连形象代表的地位,那非这位侦察连指导员徐沂莫属了。

看见老搭档,程勉在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他这星期请假外出是有望了。

一看程勉那眼睛不同寻常地亮,徐沂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虽然他人在教导队,可连里面的事儿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就比如,最近这个程某人有些反常。而且据说,这反常的原因还跟一女人有关。

各怀鬼胎的两人正想打个兄弟式的招呼,周副营长突然开口了:这个兵是哪儿来的?

顺着周副营长指的方向,徐沂微微一笑道:四川来的。

程勉看了一眼,发现正是侦察营马教导员接过来的四川兵,不由得赞一句:书记好记性。

周副营长似是对这个兵非常满意:是个好苗子。程勉,这兵可是新一连的。

程勉知道周副营长的意思,笑了笑:我是新一连连长,可组织上也没给我权力决定我手下的兵的去处。要不,您给争取争取?

周副营长抬腿给了他一下,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对徐沂说,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徐沂原本还笑着的脸僵了僵,程勉见状忙问:什么任务?

你想知道?

说来听听。能让一向笑眯眯的徐书记发愁的事可不多。

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徐沂叹一口气,跟程勉并排往回走,说是市妇联要跟咱们师举办军地联谊活动,说白了就是选五十来号适龄男军官跟同等数量的地方女青年举行相亲大会。

程勉忍不住乐了:军民共建可是我军历来的优良传统,作为基层政工干部,外加适龄男军官,你这态度可有些不积极。

你还真别得意。徐沂笑了,这回咱俩谁也逃不了,你也得去。

我也得去?程勉愣住,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你单身!徐沂笑得分外得意,态度积极点儿,程连长。

程连长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狠狠地捋了捋精短的头发。去他大爷的优良传统!

接到相亲任务的程勉,彻底坐不住了。

而另一边的何筱,却淡定得很。这几天以来,她除了生病请假两天之外,生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倒是好友褚恬,时不时地问一下她跟程军官的进度。

也不怪褚恬如此热心。何筱还记得大一那年的元旦晚会,身兼晚会主持人的辅导员让系里的同学一个个走上台做一个深入的自我介绍,褚恬上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军嫂。

面对如此一个纯粹的拥军女孩,何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实际上,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跟程勉联系了。前几天她因为高烧在家躺了两三天,精神恢复之后再看手机,有三条来自程勉的未读短信,最后的发送时间是两天前,正是她刚刚生病的那一天。

原本还犹豫着是否要回复,看到这个,她反倒松了口气。因为,她还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七年,即便是曾经再熟悉的人也会变得陌生,更何况是像他们这样的。

就这样吧,何筱想。他不再发来短信,她也不再想这件事。

周六,她被中心主任安排了值班,同样倒霉的还有好友褚恬。两人早早地到了单位,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没睡饱的褚恬抱怨了一番:就会欺负新人,周六又不对外办公,还值什么班?

何筱笑了笑,安慰她:好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说想吃水煮鱼?正好附近就有一家,中午下了班我陪你去吃。

想到吃的,褚恬心情总算是好一点了。

换好衣服,两人分别去了一楼、二楼的值班室。像基管中心这种事业单位,周六留人值班实际上就是应应急,基本上是没什么事的,但值班电话响起的时候,却也不能没人接。

何筱简单打扫了一下值班室,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出随身携带的一本书来看,顺便打发时间。书读到快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何筱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键,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时,她愣住了。

笑笑,是我,程勉。

何筱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书,好一会儿才应声:嗯。

听到她的回应,电话那边的程勉似是松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干涩了:今天周六,我出来了。顿了下,他问,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他说话时,何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他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也跟着开始紧张了。握着手机的手稍稍松了松,掌心已有一层薄汗。

今天不行。她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我还得上班。她说完,面前的值班电话就响了起来。何筱慌忙接了起来,等到一通电话讲完,她看回手机的时候,发现程勉已经挂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何筱又捡起了书来看,却许久不曾翻过一页。好不容易熬到了快中午十二点,她收拾东西正准备下楼,值班电话又响了。心一惊,何筱边在心里纳闷平常周六不来一个的电话今天怎么响得这么频繁,一边接了起来。

还好,电话那边是褚恬,她兴高采烈地招呼她:笑笑,快下来!

何筱忍住骂她的冲动,扣下了电话。不就是吃个水煮鱼吗?这么着急做什么。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一楼大厅了,远远地看到一个军绿色的身影伫立在服务台前,而一旁的褚恬正龇着牙向她招手。

何筱的手不由得就蜷住了,她慢慢地向服务台走去,看向程勉问:你怎么过来了?

程勉笑了笑:反正在家待着也没事做,就出来转转。幸好你值班,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这一次见面,他已经不像上回那样手忙脚乱了,本来就长得好,大大方方的样子更是让人眼前一亮。这不,褚恬听完他的话,跟着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满眼闪光地看着他们两人。

眼眸中的笑意渐深,他直视着她说:不知道你中午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一起吃顿饭。

被他这样注视着,何筱想了想,才说:不行,我跟恬恬说好了,中午陪她吃饭。

褚恬立马摆手:没事儿啊,我自己吃也是一样。她才不要做电灯泡好不好。

何筱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地说出来,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倒是程勉,笑了下,说: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跟上次一样,我请你们两人吃饭好了。

褚恬快恨死何筱了,居然拿她当挡箭牌,她这是又要当电灯泡的节奏?然而程勉看过来的眼神里似乎也不是很希望她拒绝,咬了咬牙,褚恬点头说好。

三人一起去了基管中心附近的一家饭店,褚恬刚坐下,就招来服务员点了四斤的水煮鱼,还交代多放辣。她说完,才注意到程勉的脸色微微有变,忙把菜单递给他:程军官,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程勉笑了笑:从来没点过菜,我跟着你们吃就好。说着把菜单给了何筱,你来点吧。

何筱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翻了翻菜单点了三样清淡的小炒,点完菜侍应生收起菜单离开了,一桌人默默地喝着茶,又陷入了沉默。

褚恬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何筱和程勉之间来回转着,看着两人的情形,不像是何筱说的没怎么联系啊,反倒像是吵了架之后的男女朋友。唇角微勾,她说:程军官

叫我名字就好。程勉温和一笑。

褚恬顿了下,改口道:程勉,你们当兵的,平时可以随便出来吗?

程勉摇了摇头:需要请假,批准了才可以出来。

褚恬哦了一声:那你是请假出来的?说着看了何筱一眼,那意思是人家都请假出来找你了,你还不理人。无奈,何筱一直低头喝茶,没看她。

程勉注意到她的眼色,微微笑了:褚小姐,请问你们平时工作忙吗?

叫我褚恬就好。某电灯泡说,不忙,一点都不忙。别看我们周六值班,但其实一点事也没有。所以话锋一转,她看着仍在低头喝茶的何筱,有些看不过去地推了她一把,笑笑,你喝那么多茶干什么?喝饱了一会儿还吃饭吗?

何筱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看着褚恬幽幽道:我饱了不是正好,免得一会儿不够你吃。

褚恬一噎,瞪她:我有那么能吃?

程勉听着,低低地笑了,抬头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视线不经意地与何筱的相遇,两人对视一眼,她便撇过了头。只是这一眼,却让他心底起了不小的波澜,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很快,点的菜就上齐了。褚恬看见一大盆水煮鱼眼睛都亮了,唰地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的盘里,烫劲儿还没过就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喝水。

缓过来之后,看程勉和何筱一直没有动筷,就用公筷给他们夹了几筷。褚恬十分热情地向他们推荐着这道来自家乡的美食:你们怎么都不吃啊?赶紧多吃点。这家做的水煮鱼是我吃过最正宗的,辣得正道。

何筱抿唇一笑:好了,你吃你的,别管我。她说着,余光瞥见程勉握着筷子的手有些迟疑,看着面前盘子里的鱼肉似乎不知怎么下嘴。

就在何筱犹豫着是否要问一问的间隙,程勉用筷子夹起了鱼片,慢慢送进了嘴里,咀嚼过后咽了下去,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等他吃完,何筱才发现自己盯他看得太久了,连忙低下头吃鱼,被辣椒辣得嘴唇发麻。

三个人专心吃饭,一桌子菜很快就被一扫而光。何筱注意到程勉的盘子,除了一开始褚恬给他夹了一筷子之外,他再也没碰过水煮鱼。然而,在她的印象里,他应该是能吃辣的。

似乎是察觉到她在看他,程勉转过来对她轻笑了下,慢声道:吃好了吗?我去结账。说着起身离了席。

褚恬看着程勉颀长的身影,又想感叹了,被何筱及时给制止住了,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不用说了。

褚恬撇撇嘴:那你下次别拉我当电灯泡。

何筱没吭声。她知道自己有点矫情了,可没有第三人在场,她还真的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程勉,同时也不想面对他。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又要多想。

等了许久也不见程勉回来,不说褚恬,连何筱也有些着急了。她想了下,还是起身去了前台,问了侍应才知道程勉在十分钟前就已经把账结了,具体去向她也不清楚。

何筱瞪圆了眼睛,结了账一声不吭就走,这不会是程勉的作风,即便是有急事他也应该会交代一声,毕竟她们还在那里等着。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他人在哪里?

何筱回去告诉了褚恬,连拨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两人正急得毫无头绪的时候,看见程勉从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虚浮,看得何筱一惊,连忙走上前。

你怎么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辣了,胃里不***。程勉低声解释,等久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何筱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努力克制住心头的慌乱,对他说: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病。程勉一笑,笑得十分勉强,说完突然紧皱了下眉头。他看着何筱,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撑住,折身去了卫生间。

何筱只觉得心跳不住加速,她回过头从褚恬手里拿过包,对她交代:恬恬,你现在出去帮我叫辆出租车。我先送程勉去医院,下午你先代我值会儿班。说完见褚恬依旧傻愣着,不由得加重语气说了声,快!

褚恬瞬间反应过来,跑了出去。

幸好饭店离军区总院很近,何筱挂的急诊,医生检查过后就给安排了输液,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等护士把针扎入程勉静脉血管的时候,何筱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程勉,此刻他唇色发白地躺在床上,双眼微阖。凝视他片刻,何筱给他掖了掖被角,正要起身,小臂被人拉住了。低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睁开了眼睛。

别走。他用眼神说。

何筱手臂微微颤抖,她嗓音干哑地说:我去趟卫生间。

程勉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何筱立刻转身去了卫生间,对着洗漱台的镜子,她发现自己的脸红彤彤的,摸上去有些发烫。往双颊上拍了些凉水,让自己镇定下来之后,她重回了输液室。房间里,程勉已经坐起了身,见她进来,将手中的手机放到了一旁。

何筱走过去,看了看输液瓶,轻声对他说:睡会儿吧,输完还要等一会儿。

程勉摇了摇头:睡不着。而且要紧的是,好不容易只有他们两人,他想跟她说说话。然而等了好久,身边的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不得不哑着声音问她:前几天给你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何筱答。

程勉嗓子一紧:那你

那几天生病了,没来得及看。她说出来一个很像是借口的事实。

程勉愣了愣,又问她:病好了没?

好多了。她说完,倒了杯热水塞到了他的手里。

程勉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杯子,微微失神,喉结微动,他咽下一口苦水:笑笑

还疼吗?

清冷的一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程勉沉默了下,摇了摇头:好多了,没事。

何筱看了看他,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我记得你以前能吃辣,现在是怎么了?

***病了。又涌上来一股劲,程勉皱了下眉头,挺了过去,军校训练得太狠,把胃弄坏了,所以不能碰辣。他说完,笑了笑,部队里有胃病的人不少,早习惯了,不进医院挺一挺也能熬过去。

何筱听得有些内疚:下次别再吃了。顿了顿,别勉强你自己。

她话中有话,程勉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有些着急:笑笑,我没有,我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推门而入,看见程勉咧出个笑来,连长,我来接您老看见一旁的何筱,来人一顿。

程勉眼睛一闭,认命地躺回到枕头上。这个江海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江海阳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有些犯蒙,他看着何筱:你是

何筱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不自在:你是来接你们连长的?

江海阳点了点头,他今天是跟程勉一块儿出来的,两人分开行动,刚吃过午饭就接到他们连长的电话,让他下午回部队的时候顺道来医院接他。他正纳闷他们连长怎么进医院了,结果过来一看更摸不着头脑了。他可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赶过来了,可看他们连长的脸色,似乎他来得不是时候?

那正好。何筱回头对程勉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病。

笑笑

程勉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被何筱像扎了刺一样一把甩开了。仓皇中她看了他一眼,说:以后没什么事你也不要再来了。

丢下这句话,她拿着包匆匆离开了。

看着何筱仓促离开的背影,江海阳傻傻地问程勉:连长,这是

程勉望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许久没有说话。

笑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回到连队之后,程勉的情绪有些低落。

徐沂回到宿舍,看见他捂着胃一脸颓废样就知道今天出师不利。清了清嗓,他问:又被人给撅回来了?连带老胃病都犯了?徐指导员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能惨成这样。

程勉没说话,翻了个身,通身散发出一种别理我的冷淡气息。徐沂笑了笑,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翻了会儿书,等到开饭号响起来的时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你先躺着吧,一会儿老朱来给你送病号饭。说完似是才想起什么,又折回了身,对了,老周让我通知你,军地联谊定在了下个周日。

话音刚落,程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问他:我就不能不去?他是不指望徐沂能给他雪中送炭了,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吧?

徐沂一看程勉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忙做了个你给我打住的手势:政治任务,闹情绪也没用。

程勉略显烦躁地捋了捋头发,回头看窗外的阳光,只觉得灿烂得扎眼。

说完那句话后,何筱就没再收到过来自程勉的信息或者电话。这几天她也很忙,连加了三天的班,晚上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却也睡不了一个好觉。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离开医院时程勉看她的眼神,失神,还带着些无助。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也或许是她想多了。但这几天她好像陷***了一样,拔不出来。

褚恬难得见她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问:程勉没事了吧?

何筱回神一笑:应该好了吧,也没什么大事。

褚恬咂舌:什么叫应该?你打电话问问啊,不然我心里也不踏实。毕竟程勉这胃病复发,从根源上还是由她那筷子水煮鱼片引起的。

何筱有一瞬的茫然,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可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又有些犹豫了。她打过去,他会接吗?

见何筱没说话,褚恬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小声问道:你就这么讨厌程勉?

我不讨厌他。

那你躲着他干吗?褚恬对军人的热爱是由衷到骨子里的,所以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有所偏向,军人,还是这么年轻优秀的军官,哪点不好了?

他没有不好。何筱低声说,隔了很久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他不像你想的那样喜欢我。至少她不敢再那么自以为。

褚恬语塞,半晌叹了口气:感情的事,还真是麻烦。很快地,她又恢复了情绪,算了,不说这个了,笑笑,你周日有空没?

何筱瞥她一眼:干吗?

陪我出去玩儿,就当散心了。

何筱不是很想出去:加了这么多天班了,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还不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啊,年轻人。褚恬挽住她的胳膊,陪我去嘛,就在B市郊区,一天来回。

郊区有什么可玩的?

当然有!褚恬瞪眼,去还是不去!

何筱算是服了她这缠人的功夫,投降道:得嘞,小的一定准时赶到。

褚恬满意了,转过身在何筱看不到的地方,这双大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周日一大早,何筱换了身厚实的运动服,穿了双运动鞋,背着一个轻便的旅行包,坐着地铁到了市中心的广场。

褚恬就等在地铁站口,看见她这一身打扮,眼睛都睁圆了。何筱不由得低头打量自己一眼,怎么了三个字还没来得及问出,就被褚恬扯到了一旁: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见何筱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褚恬也没工夫解释了:算了,运动服就运动服,重点是你人到了就行。

说完,拽着她一路小跑上了辆车。

车里坐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二十多岁的女性。何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刚坐稳,就问褚恬:怎么这么多人去啊?我还以为就你和我呢。

褚恬答得有些含糊:报团了呗,省钱。

怕花钱还不如在家待着呢。何筱觉得好笑,一偏头看见有一个中年妇女拿着个小喇叭站在门口,似是准备上车,胸前还戴了个名牌。何筱自己看了看,待看清上面的字时,她脸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褚恬啊。捅了捅身边的人,何筱佯装淡定地说,你说咱们市妇联的阿姨们什么时候改行做导游了?

啊?褚恬一愣,看了眼阿姨胸前名牌上市妇联三个大字,忍不住低头轻扇了自己一嘴巴。

我要下车!

不行!你答应陪我去的!褚恬伸胳膊拦着她。

那你也不能骗我!

一车子由市妇联牵头的二十来岁女青年,要不是去相亲她把何字倒着写!真当她是傻子啊?何筱强烈要求下车,褚恬只好双手合十地恳求她: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不行。

何筱说着就要往外走,褚恬拦着她死活不让她动。两人正僵持着,中年妇女上了车,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张阿姨,没事!

褚恬***把何筱挤了***,赔着笑对张阿姨说,无奈某人不配合:我要下车!

张阿姨听了依旧笑眯眯的,她只问何筱:姑娘,有男朋友了吗?

我没有,但是我不

何筱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阿姨扣住肩膀,按到了座位上。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乐呵呵的张阿姨对司机说:开车!

何筱欲哭无泪地看着笑得十分得意的褚恬。她这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一群土匪!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何筱一路上兴致都不高,尤其在听说去的地方还是个农场后,更懒得搭理褚恬了,只自顾自地睡着觉,车到站时终于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何筱等着车上的人都***了,才慢慢地下了车。

今天天气格外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何筱站在离人群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以手覆额,微微抬头,呼吸了几口郊区的新鲜空气,心情总算是有所好转。

何筱,快过来。

褚恬站在远处向她招手,何筱微微眯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褚恬一把挎住她的胳膊:这地方,怎么样?

这次军地联谊的形式跟以往都有所不同。以前大多是在酒店宴会厅或者部队大礼堂,而这次来的这个部队领导却是别出心裁地把活动地点安排在了该师下设的农场,颇有点儿农家乐的味道。

何筱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仔细打量了一番。正对着农场大门的是两栋两层高的营房,一栋是用来日常居住办公用的,另一栋则是战士们的食堂和活动室。从大门口到营房之间的一侧搭起了藤架,种了一些时令果蔬。农场主要的种植大棚和养殖区都是在营房后头,放眼望去,很是壮观。

看着这一切,何筱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农场。那还是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当时老何尚未转业,就在导弹旅下设的农场里当场长。条件自然是不如现在的好,四周都是土砌的墙,整个农场里除了菜地和猪圈之外就剩下四座小平房。那时老何还不够随军的标准,母亲田瑛便时常带她去农场小住,现在每提起那时候的生活,都说条件艰苦。只是何筱并不觉得,大抵是当时年纪小,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大片大片的竹林,夜晚来自河滩的风从中穿行而过,她打着手电,和农场墙那头的小伙伴一起去竹林里抓知了。

笑笑?褚恬又碰了碰她。

何筱回过神,对她轻轻笑了下:这里很美。

车开进来的时候,农场的负责人已经等在大门口了。何筱特意地看了一眼那人的肩章,中校军衔,比老何当时的士官身份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胡场长上来握住张阿姨的手:真是抱歉了,刚接到电话,说他们早就从师里出发了,不过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可能要稍微晚一会儿。

没事。张阿姨笑容和煦,让他们不用着急,我们姑娘都在这儿等着呢。

胡场长略含歉意地看了眼到场的姑娘们,个个都打扮得很精致,平时再疯的到了这神圣不可侵犯之地也有所收敛,不好意思放开目光张望。相比之下,最不矜持的就是何筱了。一身运动装打扮也就算了,还直直地盯着人站岗的哨兵看。

褚恬看不过去了,捏了一把她腰上的痒痒肉:别看了,解放军弟弟都不好意思了。

何筱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那位被她看得脸皮红了一半的年轻士兵,小声跟褚恬解释:我没看,我就是在发呆

褚恬还想嘲笑她几句,胡场长已经领着这浩浩汤汤的娘子军队伍向联谊的会场挺进。何筱忙挽着她的胳膊,跟了过去。

联谊的第一个主场是在农场的活动室。

农场的战士们已经将会场提前布置好了,好几长排的桌椅各分两边,上面摆满了瓜子糖果,中间空出了很宽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主席台。姑娘们自发地选择了坐在同一边,刚落座,窗外就传来了喇叭声。

何筱起身,站在离窗户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向外眺望,只见一群松枝绿正陆陆续续地从一辆军绿色的黄海大车上下来,分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了活动室所在的这栋二层小楼前。

平时都是糙惯了的爷们儿,知道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也知道姑娘们都在楼上,可硬是没人敢抬头,正儿八经地排着队,只敢平视前方。倒是褚恬,奔到窗户口,热情地冲他们招手。

何筱心说太丢人了,不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想尽量不那么引人注意。可不料褚恬一个扭头,大声地喊她:何筱,过来。你看那个人,他冲我笑呢。

耳边响起胡场长醇厚善意的笑声,忍不住在内心哀叹一声,何筱硬着头皮上前走了几步。拍了拍褚恬的肩膀,示意她克制,眼睛微抬,原是想不经意地扫视楼下军官们一眼,却在掠过某个人的时候,硬生生地顿住了。

程勉?!

何筱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身军装常服,在人群当中分外夺目的程勉。而他当然也看到了何筱,压低帽檐的手僵在了那里,黑润明亮的眼睛直盯着她,有惊,但更多的是喜。

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何筱才想起向那个把她拐到这里的人兴师问罪:恬恬,到底怎么回事?!

褚恬看到程勉也傻了:不是,我也不知道这个T师说的就是程军官的部队看着何筱薄怒的表情,褚恬几乎要哭了,笑笑,这可是你都不知道的呀,我怎么会骗你!

何筱有些无奈。是啊,她都不知道的事情,褚恬又怎么会知道。

微恼地看了一眼楼下的程勉,只见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表情是说不出的惬意和愉悦,仿似是在说:你看,老天都在帮我。

军官们上来之后,活动正式开始。

何筱坐到了最后一排,整个过程一直将头压得很低,假装在玩手机,没有抬头。因为程某人就坐在她的对面,相隔不过四五米。相比之下程勉倒显得气定神闲了,只是眼角那笑意从未收过,看在老搭档徐沂眼里,觉得甚是奇怪。

程勉,来之前老周怎么交代你的?

怎么?程勉眼睛斜也不斜。

老周说别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盯着人猛看,要含蓄,要收敛。

你让老周对着***含蓄收敛去。

徐沂笑了笑。进了军营这个和尚庙,但凡是个母的就是个稀罕物。还记得上军校的时候,每到夏天晚上睡觉前拍蚊子,他宿舍一兄弟都要说:别着急,先让我看看是公是母!由此可见一斑了。

笑过之后,徐沂察觉出程勉话中的意思了:看上哪位了?

程勉淡笑不语。

胡场长亲自主持的活动,此人能说会道,礼堂里的气氛慢慢活跃了起来。开场便是做自我介绍,似是特意照顾脸皮薄的女性,女青年们基本上是一人一句话。男军官就不一样了,要一个个上主席台。何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程勉大步走上去,不紧不慢地介绍着自己:姓名程勉,现年27岁,陆军指挥学院毕业,未婚。如此的言简意赅,却吸引了在场不少女人的目光。

何筱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资历章和肩章上。

虽然老何转业七年多了,也没赶上大换装。但到底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平时或多或少地关注一些,就能看得比别人清楚。她知道他有很多东西没有说出来。

比如他现在是正连职了,比如他在部队已经待了八年了。比如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佩戴红牌肩章的军校生,再相见的时候,他已经是肩膀上挂着一杠三星的上尉了。

纵使她不刻意地用多少年之后这个词,也总有些东西会提醒她,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一种陌生和疏离感油然而生,何筱莫名地觉得有些难过。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殷勤的农场战士们把桌子每隔一排转了个,以便更加方便这些人一对一、面对面地交流。看着这些,何筱有点想出去,只是还未等褚恬挽留,她就已经被程勉挡住了去路。

你干什么?

被褚恬和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围观着,何筱感觉臊得不行。

程勉摘下帽子:我想跟你坐会儿。

可我想出去透透气。

那我陪你去。程勉厚着脸皮说,就我跟你两个人。

何筱无奈,抬头瞪他一眼,转身又回到了原位。程勉挑挑眉,赶紧跟了过去。

听到程某人刻意地强调两个人,褚恬翻一个白眼,瞥了眼跟自己站在一起的男人,不客气地问道:你有伴吗?

徐沂礼貌地摇了摇头:暂时还没。

那咱俩坐会儿,交流交流?

徐沂心说现在这姑娘都这么主动么,可一看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只好就近挑了张桌子,跟褚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打了照面,褚恬才算真正看清徐沂的长相。这不是刚刚抬头对她笑的那个人么?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两只眼睛黑润有神,含着淡淡的笑意。鼻梁高挺,有着漂亮的下颚线,就是嘴唇有些薄。看着如此英俊的一张脸,褚恬呆了。

身为一个男人,徐沂是不介意被人盯着看的。但这姑娘盯着他看了已经差不多五分钟了,徐沂不由得又想现在这姑娘都是这么不矜持么?无奈,他假装清了清嗓子,对褚恬说:我叫徐沂,现任侦察连指导员。

这么说你跟程军官是搭档?褚恬眼睛亮了,那你知道他们俩是怎么回事么?说着,指了指跟他们隔了三个桌子的两人。

这不正想问你呢吗?徐沂摇了摇头。

褚恬撇了撇嘴,看了徐沂一眼,又来了精神:那就不说他们俩了,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

有啊,你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有女朋友没?

徐书记好险没把刚喝进嘴里的那口茶喷出来,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茶咽下去,轻咳两声,说:我跟程勉同岁,B市人,暂时没女朋友。

相比这边聊得起劲的两人,程勉和何筱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相对沉默了许久,程勉提起茶壶,给何筱面前的杯子添满了水:喝点水吧。

何筱想说她不渴,只是手里不拿点什么更尴尬,她接了过来,暖着双手,轻轻啜饮了一口。

看着她,程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他们或许就像是刚认识的两个人一样,彼此拘谨着,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犹豫着,他听见何筱问她:好点了吗?

程勉一怔,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厚惯了的脸皮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多了,早就好了。

何筱嗯了声,对他礼节性地一笑。

虽然明白她是不想让两人之间看起来太过诡异,但这是见面以来,何筱第一次对他微笑。程勉不由得愣了下,而后捋了捋板寸头。

只有你一个人在B市?像在场其他人一样,他试着以这种方式问出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和爸妈一起。何筱说,老何在B市做生意,前两年买了房子,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和我妈一起搬了过来。

应该想到的。他记得她曾经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全家人能在一起。

那之前,你一直住在老家?

何筱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住在老家。

那你,有没有收到过我的信?

程勉语速缓慢地问,像是带着些许的期盼,而得到的回应却是何筱的一脸茫然:信?什么信?

不是假装的,她是真的没有收到过一封他的信。这一点,程勉看得出来。他顿了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没什么,很久之前寄的了。淡淡地笑了下,他岔开话题,伯父伯母身体都还好吧?

还好。

随口回答着他的问题,何筱的脑子仍旧是乱乱的,老何转业之后,她是跟父母一起回了老家,而且读书时也是就近选的学校,以方便她在家住宿。那几年,她确实没有收到过一封署名程勉的信。他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这么想着,何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信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程勉怔了下,继而笑道:没关系。我只想问你他又倒满了一杯水,放到了何筱的面前,替换了她手中早已凉透的那杯,慢慢说着:我们,还是朋友吧?

还是朋友?

何筱愣住,良久才抬起头看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清浅的笑:当然。

上午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了十一点,结束之后就没什么大安排了,剩下的时间名义上自由支配,实际上是为了给彼此有好感的人创造更多的相处空间。

农场位置有些偏北,与内蒙古接壤。在土地资源日益沙化的情况下,能开辟出这样一个大农场确实不容易。反正距离吃饭还有段时间,何筱就慢悠悠地在农场里闲逛,这里不如营地戒备森严,除了大棚就是猪圈,虽然没什么重地可言,可何筱的兴致并不高。

想起程勉的话,她几近自嘲地笑了笑。

差点又自作多情了。相比七年前,他对她不过是多了一份愧疚而已。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朋友,依旧是朋友。

还好理智尚在。

何筱吸口气,回过神,看着陪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塑料大棚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褚恬,忍不住问:怎么了?

你说,我是不是长得不漂亮?褚恬一脸认真地问。

何筱看着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褚恬气急败坏地打掉她的手:我是认真的。你认识那个坐我对面的徐沂吗?

这个我真不认识,我保证。何筱说,他怎么招惹你了,打击得你对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美貌都不自信了?

褚恬微恼地说:刚刚我问他你有女朋友没,他说没有,那我说正好,咱俩试试呗。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拒绝你了?

他说:对不起褚恬同志,我目前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既然他没有打算,那为什么要过来?

我也问他这个问题了,你猜他怎么回答的?褚恬哼哼两声,模仿徐沂的语气,十分严肃地开口,因为这是政治任务。何筱,他竟然说这是政治任务,你说过分不过分?

何筱愣了下,忍不住笑了出来,气得褚恬伸手打了她两下:你还笑?遇到个顺眼的我容易吗我?居然还是用这种荒谬理由拒绝我!我都要哭了好吗?

何筱努力收住笑,掐了掐褚恬细嫩的脸蛋:好了,别生气。就当是来郊区一日游,这里风景不错吧?

不错什么

褚恬别扭着,嘴硬着,不情愿地被何筱带着慢慢往前走。而把她气得够呛的男人则无所事事地坐在食堂大门口的那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树下面发呆,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程勉挨着徐沂坐了下来。

徐沂眉头一挑:怎么下来了?不在活动室待了?

都成双成对的,我一孤家寡人在上面凑什么热闹。

这么快成光杆司令了。说说,怎么回事?

程勉不大愿意讲,他摘下帽子,无意识地转动着帽徽,视线看向别处。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莫名地觉得燥热。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怎么讲?

程勉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转移了话题:你说,在部队里要想找到一抔适合爱情这玩意儿生长的土壤,是不是很难?

徐沂笑了笑:要有那么容易,咱们何必上这儿来?

这儿?程勉站起来,环顾一圈儿,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哪个你能娶回家?

徐沂微哂:行了,少发牢***,当心老胡听见抽你。

程勉抬起头,看着明晃晃的日光,微眯了眯双眼。

冬天到了,农场除了收获了不少大白菜还种了很多反季节蔬菜。何筱一路走过去,撩开大棚的帘子,发现好几个棚子里面都有士兵在浇水。其中一个看见她们,还摘下来两个西红柿,洗干净递给她们吃。

大冷天,何筱不敢吃凉的,便婉拒了战士们的好意。褚恬倒是十分地不客气,道了谢接过来就咬了一口,酸酸的口感让她禁不住龇牙咧嘴,搞怪的表情看得一旁的小战士忍不住红了脸。于是,何筱连忙拉着她离开了。

两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农场尽头的那堵墙。出乎何筱的意料,这里的墙比四周的都要矮,而且还斜靠着一把梯子。由此她几乎非常肯定地猜测着,墙那头一定有人住。就像是她幼时住的那个农场一样,爬上梯子,翻过墙头,就能找到小伙伴。

何筱顿时有些跃跃欲试:恬恬,我们翻过去怎么样?

褚恬张大嘴巴看着她:你疯了,万一那边没有梯子怎么办?

不会的。何筱搓了搓手,扶着梯子爬了上去,张望了一番,眉开眼笑地回头,这边是草垛,顺着就能下去,快点儿上来。

褚恬还是犹豫,可架不住何筱一直催,心一横,正要往上爬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一样东西,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笑笑,你身后

我身后?我身后怎么了?

何筱顺着褚恬的视线转过头,一只黑色大狗正抻着头等着她,不时地从鼻孔里喷出来热气。

何筱脑子瞬间卡壳了,跟这只大狗对视了有五秒,伴随着一声惊叫,她连跳带滑地下了梯子。拉起褚恬的手就往外跑,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有狗!

凡是认识褚恬和何筱的人,都知道这两人怕狗怕到了一定的境界。这个共同点,可以说是铸成两人坚固友谊的基石。到了岔路口,慌乱间两人兵分两路地往外跑,褚恬跑了一段之后才发现狗紧咬着何筱追了过去,喘了一口气之后,对着何筱大喊:笑笑,那边没人

何筱这会儿都想哭了,可脚下仍是不敢停,因为身后一直有恶狗在追!

褚恬没辙,连忙从大棚里拽出来一个兵,正要跟过去的时候,一道身影快他们一步跑了过去,速度快得犹如一道闪电。

褚恬跑了几步,才认出来那是程勉。她一愣,视线一偏,果然看见徐沂站在一旁。见她看过来,还笑眯眯地说:放心,我们侦察连的程连长是抓狗的好手。

褚恬狠狠地瞪他一眼。

程勉飞快地向何筱所在的方向跑过去,眼见着她慌不择路地进了条窄道,他连忙高声喊道:何筱,别跑了,越跑狗越追!

何筱哪里听得***,跑得更快了。不得已,程勉咬牙加快步伐,一边跑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瞅准时机套住了狗的脑袋,趁它还在挣扎的时候准确地卡住了它的脖子,用脚尖使劲踢了下它的腹部。大狗号叫了一声,正好战士拿着项圈及时赶到,程勉立刻拴住了它,将狗就地制伏。

然而等他再一抬头时,已经不见何筱的身影了。顾不得多想,将狗交给小战士,他接着向前跑。

不远处有个小平房。

这间小平房是用来给夜里站岗的人用的,因这一片离营房有些远,在农场围墙还没建好的时候,曾发生过丢窃事件,不少人还因此挨过处分。

何筱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也顾不得有人没人了,从桌上抓起来一个东西就嗖嗖地爬到了上铺。还没坐稳,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她立马攥紧手里的东西,刚要往外砸,就听见那人喊:别扔,是我!

何筱紧张地看着门口,知道进来的是人之后,心里的恐惧才稍稍得以克制。看清楚来人是程勉,她也顾不得在他面前丢脸了,声音沙哑地问道:狗呢?

狗不会进来。

何筱只问:狗在哪儿?

我们已经把它制伏了,没事了。他放轻声音哄着她,你先下来,笑笑。

何筱环顾了四周,而后转过头与程勉四目相对,好半晌,才略带哭腔地说:我下不去。

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大脑还没作出反应,她就爬了上去。

程勉看着坐在上铺,有些可怜的她,不知怎么,忽然就笑了出来。他放下军装外套,伸长双臂看着她。何筱只犹豫了一下,就扶住他的手臂,顺着床沿,跳了下来。

脚尖稳稳地落地,何筱擦了擦眼角的泪渍,心绪平稳之后,方觉出尴尬来。她看着慌乱时抓进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用子弹壳粘成的坦克模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勉低下头,将模型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幸亏你没有扔,否则砸坏了可不好重粘。

我没想砸你,那只狗在追我,我何筱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得低下头去,小声说,对不起。

然而程勉却仍是笑,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十六七岁时的她,别样的悸动,温暖满溢。

没关系。他说着,声音清朗,眉目温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七年了

这天,直到离开前何筱都没敢再看程勉一眼。

临走时匆忙上了车,拣了个靠窗的座位,兀自低着头,没多久,却听见有人在敲窗户。何筱侧头看去,一下又撞进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中。程勉就站在车外,一米八几的身高,微仰着头,用口形示意她打开窗户。何筱知道他的性子,稍稍迟疑了一下,拉开了车窗。

一个白色食品袋被递了过来。

给你准备了些吃的,你中午吃得太少,等会儿路上吃点,免得晕车。

何筱愣了一下,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唇边有些许笑意,温暖而干净,这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原来他都记得。

慌忙接了过来,何筱哑声道了谢。

程勉看着她,叮嘱道:到家了给我发短信。

嗯。

这段时间比较忙,而且过几天元旦要***战备,不过有时间我会给你打电话。

嗯。

要记得接。

看来她握在他手中的把柄还真不少,何筱不吭声了,偏过了头。程勉笑了笑,替她关上了窗户。

车慢慢地开出了农场,夕阳西坠,薄薄的暮色在天边慢慢洇开。不经意地一转身,何筱仍能看到那个伫立在农场大门口的身影,见她望去,还向她挥了挥手。这一次何筱没有躲,一直注视着他,直到车子拐了弯,才收回视线。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有些怅然。

坐在一旁的褚恬轻轻碰了碰她:笑笑,你其实,还都记得的吧?

何筱没说话,额头抵着窗户。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已经避免再回想过去那段时光了。然而程勉的再次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

这几天来,她睡得不太好。因为时常做梦,夜夜梦到的,都是她十几年没再回去过的老大院。她曾妄图忘记的一切,也因为这梦,而变得更加清晰。

部队大院,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听母亲讲,她是不满百天就抱着她坐上了去部队的车。那时的大院在一个小县城,加之当时老何尚未提干,生活条件实在算不上好。

老何当兵的时候,母亲是甚少抱怨这些的,倒是转业回了家,偶尔提一提。对于这些,她并不太有印象了,那时还小,时不时地随母亲去父亲工作的农场小住,只零星记得农场那几个玩伴和夏天餐桌上那美味的炸知了。后来父亲提了干,调回了导弹旅,母亲也因之随了军,虽然回过农场几次,但要说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导弹旅那古旧却让她难以忘怀的老大院。时至今日,她仍觉得那是她曾待过的最美的地方。

她曾问过许多人老大院始建于何时,但很多人都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这是部队,每年一茬一茬地来人走人,调进调出,几十年来换了几十拨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这里的喜欢。

院里的规划与其他的部队大院并无二致,球场、电影院、礼堂、一栋栋成建制的楼房、训练场、子弟学校,还有夏天里她最爱躺在上面看星星的大操场。院外的风景更美了,到处是望不到尽头的竹林和铺满小石头的浅溪,还有那矮矮的山头和春日里开得漫山遍野无边烂漫的花。

也许是这喜欢太过全身心,她才在部队换防的时候那样难过。那时还小,不懂得什么叫作部队需要、国家利益,只知道她要跟她的大院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了,而这里的一切,她都无法带走。她觉得难以接受,所以离开那天拼命哭闹,急得老何几乎要下手打她。再后来她也忘了自己是怎样坐上了军卡,一路颠簸,跋涉了一千公里,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那时正是夏日的午后,日光毒辣得她睁不开眼。迷蒙着只看见一个戴着两杠两星肩章的人站在门口向他们致意,身旁还站了一个相当于他半个多人高的男孩儿,他用新奇却善意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嘴边有着淡淡的微笑。看到他们的车停了下来,也兴许是看到了她,他迈开步子向他们的军卡走来,打开车门,正要招呼他们下车的时候,她却忍不住了。使力推了推他,而后一低头,哇地吐了出来。

晕车的感觉终于好了一点点,却吓坏了周围所有的人,尤其是站在她面前的男孩儿。她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便被人送进了卫生队,迷迷糊糊中听得父亲老何说起那个男孩的名字。

程勉。前程的程,勤勉的勉。

后来,何筱时常想,当时忍住就好了。然而老天总是一秒钟玩一个花样,如果这一刻注定是这样,那么逃也是逃不掉。就像那遥远的时光,那些记忆中承载她年少时所有喜与悲的人,她没忘,也永远不会忘。

元旦过后,扑扑簌簌下了几场雪,气温骤然又降了几度。

而远在市郊的T师的训练场上却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侦察连正在进行四百米越障的训练,要求两分钟之内跑下十几个障碍,士兵们都是铆足了劲,两趟下来背上就挂了汗。

程勉穿着一身齐整的***服站在铁丝网的一侧,单手掐着表,目光专注地盯着行进中的士兵,时不时地催促大家加快速度。结束训练之后,程勉看着成绩记录,眉头微微蹙起。

宋晓伟留下,其余解散。

被点到名字的宋晓伟心里一咯噔,等人***了,才硬着头皮上前。程勉头也不抬,只盯着成绩记录不客气地问:怎么回事?

黝黑的脸庞透出一丝局促,宋晓伟挠挠头,说:可能是这两天不在状态,连长放心,我一定尽快调整过来。

不在状态?程勉听见这个理由,倒是笑了,那你跟我说说,有什么事儿能让你的成绩跟之前比差这么多?

宋晓伟低着头,没说话。

程勉于是也就点到为止:对你我不多说。你是个老兵,该怎么做心里肯定清楚。年后的比武没忘吧?

报告连长,没忘!

没忘就打起精神来。

程勉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宋晓伟一个没防备,踉跄地往后倒退了几步,手原本是想捂着肩膀的,可意识到之后却又很快撤了回来。程勉察觉出不对,用手捏了下他的肩膀,看着他陡然苍白的脸色,立刻明白过来:撞到肩膀了?

宋晓伟擦擦额头的汗,抬起头,对着程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长,你也知道我年后要参加军区的比武,四百米越障又是我的短板,不加紧练不行。再说了,咱们师这么多人,就挑出我们几个,不带回来几个第一哪有脸向兄弟们交代。

程勉严肃地看着他,声音也冷了几度:得第一也不是让你拿着自己的肩膀上。刚才我看你的动作跟之前的习惯不太一样,你老实交代,这是跟谁学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宋晓伟也不敢瞒了。

连长英明,我是跟咱们师去年那个在集团军拿了四百米越障第一的班长学的,不过我能力不够,不仅没学好,还把自己整废了。说着他笑了笑,神情认真,又夹杂着些许迷茫,连长,今年是我二期最后一年,再拿不出点儿成绩就不好意思留部队了。

听他这么说,斥责他的话程勉反倒说不出来了,只能嘱咐他:赶紧养好伤,离比武没多少时间了。

宋晓伟咧嘴一笑:是!

今天是周日,难得下午不用开会,侦察连两大领导齐聚活动室,打羽毛球。不少战士在旁围观,两人打了几局,就被夺权了。程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宿舍。

中午吃完饭的时候他给何筱发了个短信,之后手机就一直在桌子上放着,现在翻开一看,屏幕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午饭早已吃过,刚刚睡了个午觉。

看完这条短信,上午因为宋晓伟的事而变得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就好转了。

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程连长正犹豫着是否要给她打个电话的时候,宿舍的门突然开了,徐沂徐指导员搭着毛巾拿着茶杯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本是来倒水,一看见盯着手机看的程勉,忍不住问:情况如何?

程勉把手机放回桌子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怎么样。

怎么会?徐沂笑得分外阴险,快别藏着掖着。

一听这话,程勉差点儿被刚喝进嘴里的那口水呛着:还藏着掖着?打从农场回来我就没休过假。

联谊回来就是元旦战备,之后又在忙新兵连和侦察连的训练,再往后就要过年了,又有得忙,想请假都不容易。一想到这些,程勉就觉得自己得长好几根白头发,全是愁出来的。

徐沂笑了笑:咱们当兵的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就尽量克服困难吧。而且要我说,光像你这样追女孩还不行,得讲究策略。

程勉微挑眉头:有何高见?

徐沂清清嗓子:首先,你得搞清楚,这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比如,她对你的看法,她是不是喜欢别人。

程勉觉得好笑:我要是直接这么问,她恐怕会更躲着我。

当然不能直接问。徐沂放下茶杯,示意他上前,我问你,我们是干什么的?

废话,侦察兵。

那我再问你,什么是侦察?

察也、谍也、探也、伺也、间也。徐沂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到军师的角色当中了,发挥你优秀的侦察兵素质,搞这点儿情报出来应该不难吧?

那倒是。

程连长想了想:那要是她喜欢别人呢?

四个字:伺机离间。

我怎么这么缺德?

不仅得缺德,还需脸皮厚。徐沂微微一笑,又问,照理说你应该认识何筱的父母,这样一看也可以从后方下手。

打住!

程勉叫停,他现在连何筱是怎么想的都不确定,还要从后方下手?弄不好,就是腹背受敌的结果。

徐沂也是一点就透:那就按我之前说的,好好体会体会。说完,拍拍他的肩膀,十分潇洒地走了。

程勉不禁失笑。

他偏过头,对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愣了会儿神,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放那天临走时,何筱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良久,突然站了起来,捋了捋头发,戴上帽子向外走去。

决定了,先集中火力猛攻一方。而且必须拿下!

何筱这段时间很忙。

一月份,是所有参保单位新一年度的费用缴纳和档案送报的时间。从月初开始,她跟征缴科的同事们连续无休地加了两周的班才堪堪忙完所有的工作,中心张主任宣布放假三天的那一刻,她们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筱飞快地下楼去服务台找褚恬,两人换好衣服,一身轻松地走出了单位大门。门口有一老大爷在卖烤地瓜,香甜松软,两人一人挑了一个,一边啃着一边慢悠悠地向地铁站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们身旁驶过,突然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车里的人降下车窗,探出半颗脑袋,叫住何筱。

何筱一看清是谁,顿觉头大。车里的人是她所在的征缴科的科长,也是她们中心张主任的外甥,据不可靠消息,这位将近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的男人,对她似乎颇有好感。何筱对他是没什么兴趣,可也不能视而不见。

匆匆擦了擦嘴角的残渣,何筱缓步上前:你好,刘科长。

刘科长自以为很有魅力地对她笑了笑:要回家啊小何?上车吧,我送你。

何筱摆摆手,婉然拒绝:不麻烦您,往前走几步就是地铁站,很方便的。

没事。下班时间,地铁人多,你不怕挤?说着,躲在眼镜后的那对精明的眼睛将她的小身板上下打量了一番。

何筱顿时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可又不能发火,只能耐着性子说:习惯了就不觉得挤了,不耽误刘科长您的时间了,我跟褚恬还准备去逛街,先走一步。

说着,挽着褚恬的胳膊急急往前走。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等到刘科长的那辆黑色轿车驶离了视线,她才松了一口气。继而,就听见褚恬噗嗤一声笑,何筱故作恼怒地扭头掐了她一把:不许笑!

褚恬清清嗓子:都说你们刘科长对你有意思,感觉如何?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褚恬哼一声:女人,如果不是心有所属,等待你的无非就是相亲。到时候你就会意识到,像刘科长这样庸俗的男人还有很多很多。

何筱没说话,街边路灯昏黄的灯光打下来,衬着她整张脸蛋有种朦胧的美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笑一笑,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准备怎么打发三天假?良久,她开口岔开了话题,声音干脆清冷。

褚恬心知,以何筱的性子,多说无益。于是叹一口气,回答道:先睡一天,后天去帮表姐搬家。

表姐?

我小姨的女儿,涂晓。

何筱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就是之前帮我看过腿的那位?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褚恬有些意外。

我跟你一起去吧。笑了笑,何筱轻声说,反正也是没事做。

好啊。褚恬欣然应道,不过我提前告诉你一声,我表姐他们是往部队的干休所搬,你确定要去?

何筱短暂地沉默了一分钟,忍不住问道:干休所有的是人,你还去凑什么热闹?

褚恬嫣然一笑:去看兵哥哥。

何筱:

褚恬的表姐涂晓也是一名军人,确切地说是一名军医。

大学之前,涂晓一直跟父母生活在S市,后来毕业分配到B市的军区总院。独自一人在这里工作两年有余,父亲涂瑞民调到了B军区。一家人就此团圆,涂晓住进了军区大院。现在涂瑞民从B军区装备部退了下来,交了大院的房子,一家搬进了干休所。

周六上午,何筱早早地跟褚恬一起去了B军区大院。却不料涂晓一家的房子已然空了,警卫员告知一大早就来了两辆军卡将涂晓一家的东西拉走了,于是两人又只好匆匆地赶到了位于郊区的干休所。干休所大门照例有哨兵在站岗值班,不能随便***,褚恬只好打电话让涂晓来大门口认领。

两人裹着厚重的大衣在值班室等着,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着格子外套,一头利落短发的高个子女人,双手插兜,迈着松快的步子向她们走来。褚恬兴高采烈地向她挥了挥手,拉着何筱一块儿走上前。

等久了吧,冷不冷?涂军医问道。

褚恬摇了摇头,向她介绍:这是我同学,何筱。表姐你还记得吧?

涂晓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盯着何筱看了十余秒,忽然笑了:当然。在我们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呢,现在好些了吧?

何筱微微点头:不怎么犯了,疼的时候吃些药也就忍过去了。

那就好,现在天气冷,还是要多注意。说着,用手扶住两位姑娘的肩膀,去家里坐会儿吧,东西都运过来了,就是有些乱,别嫌弃。

涂晓的父亲涂瑞民住的是B军区司令部第二干休所,建成差不多三十多年了。何筱一走进来,就对这里面那些红砖砌成的小楼房充满了好感,因为它们与她在导弹旅老大院住的房子是那样像,古旧,透着时间和历史的厚重感。

涂瑞民住的是单独的小二层楼,院子的大门敞着,何筱驻足在门口,一抬头,首先入目的就是二楼向阳的那个房间阳台上摆的一盆盆蟹爪兰,一朵朵玫红色的花朵在这冬日里艳得极其夺目。

何筱正饶有兴致地耐心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嘹亮的喊声:来来来,错错身,让我们***先。

何筱回过头,看见一个军衬外面套着墨蓝色毛衣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往院子里搬一个大柜子,她侧过身子给他们让路,下意识地要搭把手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往上抬了抬,及时地托住了柜子的底。

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何筱一抬头,看见一张分外熟悉的脸。那人也看到了她,一双幽黑锐利的眼眸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明亮。

过来了?

脸上沾了不少的灰,军装的第一颗扣子也松着,高大的身姿因为搬东西而微微弯着,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个招呼,让何筱恍悟,原来他知道她今天会过来。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

何筱忍了又忍,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恬恬的姨夫要搬家,我来帮忙。

程勉笑了,难得有些孩子气:那正好了,我老首长的未来岳父也要搬家,我也是来帮忙的。

话音一落,走在前头的男人抬头冲他吼了一声:什么未来岳父,老子已经领证了!领证了!哎哟,媳妇你打我干什么?

涂晓含笑打量了眼站在门口的两人,回头对眼前的男人又横起眉来:沈孟川你能不能嗓门小点儿?再喊领证了我也能休了你!

沈孟川丝毫不在意,厚着脸皮亲了涂晓一口。

看着两人间这不加掩饰的甜蜜,何筱略微有些尴尬。程勉看在眼里,眉峰微动,清清嗓子,提醒沈某人:首长,这任务还没完成,怎么表彰大会就开起来了?

涂晓红着脸挥开了沈孟川,往屋里走了。程勉被老首长瞪了一眼之后,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对何筱说:***吧。

何筱没有拒绝地跟在了他的身后。一抬头,就是他那被阳光包裹住的高大轮廓。

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散件,正在往楼上的储物间搬。

号称来帮忙的褚恬此刻正挽着小姨涂夫人的胳膊撒娇,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褚恬在小姨家住了三年多,跟小姨的感情很是亲厚。见何筱进来,又笑眯眯地向她介绍了涂晓一家人。

来得晚了,没能帮上忙,何筱有些过意不去。看着忙进忙出,累得满头大汗的战士们,她决定出去买些矿泉水回来,等他们干完活好解解渴。

不顾褚恬的阻拦,何筱一个人出了院门。只是还没走多远,身后就响起了一道脚步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何筱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人也不着急,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在外人看来,不知道有多怪异。

沉吟片刻,何筱回头,盯着程勉问道:你干吗跟着我?

程勉好整以暇地走上前:我听褚恬说你要去买水,那么多人怕你拎不回来,所以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拎得动。

她尽量让两人之前的关系看起来像个朋友,所以说话的语气很是客气。而程勉虽被拒绝,却也并没有太受挫,只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知道你拎得动,只是你是头次来干休所,服务社在哪儿你还不知道吧?

何筱一言不发,转过身继续走。程连长挑挑眉,愈发斗志昂扬地跟了上去。这种情绪,从他昨天晚上接到褚恬的电话起,已经开始酝酿了。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临近节日,部队***战备,是根本出不了师部大门的。于是昨晚一接到褚恬电话,程连长立刻找到徐指导员告知他明天要请假外出,让他留下看家。徐沂听了他详述的缘由,直叹缘分不浅,老天爷要想让你追上一个人,就算离得再远,也能拐上十八九道弯儿替你扯上线。

程勉深以为然。深知上次见面自己把事情搞砸,所以程勉决定不能再瞻前顾后,有所顾忌了。正如克劳塞维茨在鼎鼎有名的《战争论》中所说: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主动出击,才是最佳选择!

程勉默默地跟在何筱身后,这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提示她左拐,不一会儿就到了服务社。部队里的服务社也是安置军属的一个好去处,在这里工作的人大部分都是军嫂,见了穿军装的,态度都很亲切。

何筱很快就把东西买好了,全部装了袋,正要付钱的时候,已经有人抢了先。抬头看了看程勉的侧脸,听他微微笑着跟售货员说结账,付完钱,又顺手把东西全部提走。

何筱愣了下:我来帮你。

程勉看着她,微抬下巴,笑得很一本正经:这里面全是当过兵的,要是看见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你一个女人提东西,说不定恨不得扒了我这身军装。

什么破理由。

何筱看了眼他第一颗纽扣没系的军装上衣,倒也没拒绝。

两人慢慢地往回走着。许是见何筱的态度不是很冷淡,程勉开口道:听涂军医说,你曾在军区总院看过病?

***病了,关节炎。现在只要不剧烈运动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膝关节滑膜炎?程勉脚步微微一顿,继而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何筱直视前方,轻声说,高一那年冬天,回到家没多久。

程勉怔了下,却突然笑了下。

何筱有些不解:你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真有缘分。

何筱:

程勉还想再说些什么,一个苍老却有力度的声音突然叫住了他。两人同时向后看去,只见一对白发老人正相互搀扶着向他们这边走来。看见来人,程勉的眼睛蓦地一亮,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跑上前去。何筱犹豫了下,终究还是留在原地没动,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们叙旧。

大概是程勉爷爷的老战友,何筱心里默默地想。在她还在导弹旅大院住的时候,就听说他有个肩上扛麦的爷爷,只是她从未问过,他也从没提过。恐怕他现在依旧是这样,因为在骨子里,程勉终究是个傲气的人。

想着想着何筱就忆起他年少时的样子,微微有些出神之际,程勉已经回来了:我爷爷的一个老战友,一年多没见面了。

何筱下意识地回看了一眼,见两位老人仍在原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见她转过头,还冲她笑了笑,像是特意在注视着她。何筱不好意思地转过身,视线与程勉相遇时,低声问道:他们怎么一直在看着我?

程勉没说话,眼睛愈发明亮地盯着她,看得何筱快要发毛了才开口: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何筱微窘:开什么玩笑?

程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时间,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何筱。而何筱被他看得一头雾水,也站立在了原地。

笑笑。他唤她的名字,这七年我一直在后悔,有句话没能早些告诉你。

何筱突然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双眸怔怔地看着程勉。

程勉也直视着她:我喜欢你。七年,或者比七年更久。

何筱眼皮猛跳了下,一瞬的惊讶过后,她低头沉默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程勉等待着,耐心却又紧张。

良久,他听见何筱低声问: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为什么?程勉看着她,嘴角的微笑泛起苦涩的弧度:因为,我怕再来一个叶红旗。

叶红旗。

听到这个名字,何筱心里像是被谁抓了一下,有些难过,又有些出离的愤怒。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程勉,泛红的眼睛把他吓了一跳。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何筱一把抓起买来的矿泉水,狠狠地砸到他的脚上。

程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砸蒙了,何筱转身跑了老远,才想起来去追。

只是才动了动脚,就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紧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堪堪站稳。

疼得好像骨头折了一般,程勉最终还是没忍住,龇牙咧嘴地坐到了地上。静静地缓了一会儿,满头都是汗,他只好摘下帽子搁到一旁。

望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阳光中的身影,程勉出了会儿神,而后低下头,自嘲一笑。

下手,还真狠。

何筱是一口气走回去的。

到了小区门口,才感觉到小腿的酸痛。停下来缓了缓,擦了把额头的汗,却摸到了脸颊上的泪水。愣了愣,何筱使劲抹了抹脸,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镇定下来之后,何筱有些后悔下那么重的手。可一想到过去发生过的一些事,又觉得即便是过去七年,他某些方面还是笨得让人牙根痒痒。

包落在了干休所,何筱按了门铃。母亲田瑛给她开的门,看见是她,禁不住问道:帮人搬完家了?

何筱点点头,正要往卧室里走,被田女士一把拉住:先别走,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说完,急急忙忙地进了书房。

何筱一脸茫然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老何。察觉到女儿的注视,老何抻了抻手里的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假装不经意地说:今儿上午人民公园又举办了什么相亲会,你妈替你去凑了个热闹。

何筱精准地领悟到了这话中的含义,向老何拱了拱手,转身欲走,被刚好从书房出来的田女士截了胡。

干什么去?田女士瞪了老何一眼,拦住何筱不让她走。

何筱有些哭笑不得:妈,我还年轻,又不是嫁不出去!

就是趁着年轻才能找到好对象,等你年纪大上去了还由得你挑?田女士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何筱摁到了沙发上,笑笑,你听妈妈说,这次我可替你相了一些不错的,这儿有照片,你看,一个一个多精神!

老何也笑眯眯地开导她:你就看看,你妈可替你忙活了一上午。

何筱无奈,只好接过照片。

好在之前她应付这种事很多次,已经成功积累了很多经验。好不容易打发了田女士,何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外面的阳光正好,何筱关上了房门,默默站立在隔绝了一切的寂静中。良久,才动了动身子,来到书桌前,弯下腰,打开了最下面的那层抽屉。

因为长时间没有碰过,所以在拉动的时候费了些力。抽屉里放了不少东西,何筱耐心十足地翻着,终于在见底的时候找到了一张照片。因为裱了层塑胶封套,所以照片保存得还算完好。

何筱轻轻地拍掉了照片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那是一张她在换防后的新大院照的相片。新的大院并不像老大院那样古树丛立,绿荫遮天,明晃晃的日光打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只好微眯着。站在她身边的男孩儿表情比她自然多了,看着镜头,笑得很阳光。在这个男孩儿身边另一边站着的是程勉,同样也是微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摄像师就将这个瞬间捕捉了下来,她因为觉得难看,从来都是把它压箱底。现如今,终于再翻了出来。

何筱眼底微潮,凝视着照片中的程勉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地低喃:程勉,你可真是个混蛋。

作为程勉的御用军师,徐沂在第一时间得知他出师不利的消息。

那天,看着程连长负伤回到了连里,徐沂暗自笑了半天。原本还想再给他出谋划策支几招,只是师里突然安排下来了工作任务,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连说废话的工夫都没有。

先是军里来了一拨领导莅临检查,好容易应付完,师党委又开会决议要分批次在全师开展野外拉练,地点是东北某地。命令一级一级传达下去,到程勉这里的时候,几乎全师的人都知道了。

***部队出外拉练是常事,程勉早就习惯了。只是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两星期,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开完会,看了眼刚下发的文件里的具体安排,徐沂就忍不住笑了:还有一个月就到农历新年了,还上东北搞拉练?太迂回了。

程勉站在会议室的窗户边,看着窗外。今天阳光大好,他抬头,眯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庆幸吧,我们是第一梯队,最早出发。再往后,说不定就要在东北山头围着篝火过年了。

我可没听出你有多高兴。

个人问题解决不了,高兴不起来。

徐沂悠悠一叹,又给程连长参谋上课了,有时候,你愿意向领导汇报思想,还得看人愿不愿意听,否则一切白搭。人常说谋定而后动。诚然,谋势而动是很重要,但你还得顺势而为。

程勉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一只手的手肘抵着窗框,另一只手捋捋板寸头,自嘲一笑:有没有可能,她一直不愿意接受我?

这个时候就需要拿出你的男人气魄了。徐沂正色,点了点桌子,说,就如同发射单兵导弹,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锁定何筱这个靶机,只要不出射程范围,可以允许人家有一定的反应和接受时间嘛。正所谓,没有打不落的靶机,只有发不出的导弹!

什么破比喻?程勉微哂。

单兵导弹那是用来干什么的?击落靶机的!再说了,导弹发射不出去的话不就要弃弹么?这么一分析下来,不是他死就是她亡。没一个好结果!

程勉决定不能光听徐沂瞎指挥,辗转反侧两天之后,他决定还是要给何筱打一个电话。

然而电话通了却没人接,一道冰冷的女声提示他稍后再拨。程勉等了一分钟,又打了过去,这一次嘟声响了不足三十秒就被摁断了。

盯着手机屏幕,程勉使劲地捋了捋板寸,百折不挠地又拨了一遍,不出意外又被挂断了,好的是有一条短信进来。

何筱:程勉,你烦不烦?

程勉:我有事想跟你说。

一分钟后,何筱回复:不想听。

程勉看着这条短信,迟疑了下,打出一行字:那天的事,对不起。

将这条短信发出去之后,程勉握着手机忐忑地等着回复,然而手机就像是哑了一样,一直没有动静。等了有将近十分钟,程勉再一次拨通了何筱的电话,结果被告知对方已关机。

程勉睁大眼睛瞪着手机,半晌,泄气地扔在了一旁。

正当程连长一筹莫展的时候,徐沂上门了,说是有一个重量级消息要告诉他。程勉正发愁,哪有工夫听他卖关子。

捞干货!他颇为不耐烦地说。

徐沂轻咳了两声,说,我听褚恬说,何筱这周末要去相亲。

相亲?

程勉愣了愣,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起帽子扣到头上往外走。徐沂好热闹不怕事儿大地冲着他的背影喊:提醒你一句,这周末可是该我请假了!

程勉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相亲。

听到这个词儿时,何筱着实也愣了一下。

田女士一边往豆浆里泡油条一边强调:你没听错。时间地点已经定好了。到时候你好好打扮一番,别像在家一样随便,见了面也好好表现,听见没?

何筱简直太佩服田女士这速度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就要相亲了?

怎么没准备,前几天不是让你看过照片了?

何筱语塞,她当时的注意力是完全不在那上面的,连照片里的人长得什么样现下也想不起来了。缓了缓,还是找出了拒绝的理由:看是看了,可我也没答应要跟人相亲吧?

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嫁出去,只是见个面,觉得好了可以长期相处看看嘛。田女士瞪她一眼,想起给何筱安排的相亲对象,又喜上眉梢,这回这个我觉得挺不错的,自己创业开了家公司,年轻有为。就是因为一心扑在工作上迟迟没结婚,他妈着急了才安排的相亲,不然哪里轮得到你。

可没您这么说自个儿闺女的。

何筱不满,可话说到这份儿上,她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田女士让她相亲的决心了。何筱向坐她对面的老何求助,可人一看形势不对早低头吃早点避开了。

来到中心,褚恬一听说她要相亲的消息止不住就乐了: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吗?你要早答应程连长,哪还用得着相亲?

何筱瞥她一眼,没吭声,闷头继续换衣服。

褚恬像是来了劲,继续说:其实我有点儿不明白你妈妈是怎么想的,你又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干吗这么着急啊?说起来我还比你大一岁呢,怎么没见我爸妈催我?

你这样的,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不孝。

褚恬撇撇嘴:谁知道我等的兵哥哥还在哪儿站岗放哨呢?

何筱笑了笑,过后心里却仍是掩不住地烦闷。褚恬见状说:别郁闷了,你妈说得对,又不是让你现在嫁给他,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

何筱并没有宽慰多少,只是幽幽叹息一声:你不懂。

这不是母亲第一次安排她相亲了,之前她要么推掉,实在不行见一面应付了事,根本谈不上所谓的感情。这两个字已经被她忽视得太久了,直到有人再次出现让她再次意识到它们的存在,让她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相亲安排在了周六。

何筱向来守时,虽然极不愿意,可还是提前十分钟到了事先约好的咖啡厅。出乎她的意料,相亲对象比她来得还要早,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摆弄手机。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她,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到了何筱,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态度大方,动作流畅,压根看不出来是第一次见面。见何筱向他走来,他即刻站起身,拉开椅子请何筱坐下。

谢谢。何筱扯了扯嘴角,有些不自然。

不客气。那人随着她落座,喝点儿什么?

随便,我不挑的。

于是那人招来侍应,点了两杯红茶。待侍应走后,他微笑着对何筱说:想必伯母已经介绍过我的情况了,我叫陈成杰,现年三十一岁,手底下有个小公司。

何筱理了理头发,也简短地介绍了下自己。陈成杰安静地听着,明亮锐利的眼眸有一丝波动:何小姐还这样年轻,怎么也会来

似乎是对这种方式不太赞同,陈成杰避讳着没有说出相亲二字。

何筱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反应了几秒,才说:怎么?

陈成杰接过红茶,转而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何小姐怎么看待相亲这种方式?在我看来,这显得过于刻意了,目的性过强,反倒有些欲速则不达。

何筱听罢,隐隐觉得好笑,陈成杰不愧是在商场混迹已久的人,说起话来总是爱把自己放在先发制人的位置。可惜她既不是他的合作对手,也压根没打算跟他有什么长远发展,所以实在不必太过客气。

何筱想了想,说:实话说吧,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这次来,纯粹是迫于无奈。所以就算先生你再不情愿,也不要将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听出了何筱的潜台词,陈成杰意外地挑挑眉,缓缓一笑:原来是同病相怜。

何筱露出一个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陈成杰有些尴尬,整个人却忽然轻松了下来,也坦诚了许多:不瞒你说,最近两年是我的公司发展的关键时期,我很难分出多余的精力将家庭和事业兼顾,所以不是不想结婚,是分身乏术。

何筱的压力没他那么大,于是便好心地帮他出主意: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伯母。

没有用,我们家老太太很固执。陈成杰摇摇头,又说,而且我也极不喜欢这种方式,何小姐,在我看来,这种一见面只问对方家境收入如何的方式是很难帮你找到理想的另一半的。

何筱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撇开相亲对象这个身份之后,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中途陈成杰去了次洗手间,何筱有空独处,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是有点儿庆幸陈成杰态度这么坚决地看不上她,否则回去还真不好找理由应付田女士。

何筱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说了那么多话,还真是渴了。眼睛四处张望着,今天天气大好,外面有不少人,何筱正寻思着结束之后要不要叫褚恬出来逛街,一辆吉普车就向她这个方向开了出来。

何筱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褚恬的车,是她考上公务员之后远在四川的父母特地买来送她的,只是平时B市交通太拥堵,她很少开出来。

何筱禁不住就笑了,只是等车门打开,看清下来的人之后,她笑不出来了。她看着那个穿着一身军装的人,呼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眼睁得老大。程勉?!他,他怎么过来了?

何筱下意识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外走,然而此刻陈成杰也埋了单,看见她,便说:何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何筱看了眼陈成杰,不用两个字还未说出口,那边程勉已经推门而入了。他似是早已做好了准备,一进门就拉住何筱的胳膊往外走,对陈成杰那是看也不看。

何筱反应过来之后已经被他拉出了大门外,她努力挣脱程勉的手,可凭她那点儿力气怎么能抵得过当了八年兵的人。于是何筱怒了:程勉,你放开我!

陈成杰见状也赶了上来,正要出手帮忙,就见程勉松开了何筱的手,英俊的脸面无表情,语气分外平和地对何筱说:笑笑,你不能这样。

何筱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我怎么你了我?

程勉看了眼陈成杰,又转过头看着何筱:不是跟你说了吗?结婚报告很快就能批下来了,你还闹什么别扭?

什么结婚报告?

何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程勉你少胡说,什么结婚报告,谁跟你闹别扭!

程勉却不理她了,转而笑着对陈成杰说:让你见笑了,何筱是我女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因为结婚报告还没批下来她有些着急,所以

陈成杰一听还有这么一出,不由得看了何筱一眼,后者连忙摇头否认,正要解释,却见程勉十分诚恳地跟她说:你放心,师政治部主任已经向我保证,周一一上班就立马审批我的结婚报告。

有意思吗?程勉!何筱怒瞪着他。

程勉只是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陈成杰看这阵势,也明白了。他会心地笑了笑,拍了拍何筱的肩膀,先走了。

何筱一直隐忍着,等到陈成杰启动车子走了,一把甩开程勉的手,大步走远。程勉原还松了一口气,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何筱!

按照以往的经验,何筱此刻绝不会理他。然而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她陡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什么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只一味地怒视着他。

程勉有些心虚,可仍旧要做出一副底气很足的样子:听褚恬说你今天要相亲,而你不想来,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样帮你了。

没错。徐沂就是从褚恬那里听来的消息,而后无意透露给程勉的。

何筱现在已经稍微冷静了一点: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程勉低头看着她,黝黑的眼底蕴着一层温润的笑意:那就太客气了。

客气你个头!何筱彻底爆发了,我都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他对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好不好?

程勉收起了笑,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我得到的情报有误。不过我军一向是目的达成即可,不管采用什么方式。停了停,又说,即便是起到点威慑警告作用也是好的。

何筱简直是欲哭无泪,她放弃跟他沟通了,转身就走。程勉在背后叫她:何筱,我没开玩笑。

程勉站在原地,只犹豫了几秒,一个箭步挡住了何筱的去路:我错了!

何筱抬眼看他,那张经历过八年军旅生活历练的脸已不像记忆中那么白皙了,少了稚嫩,多了磅礴和朝气,衬得整个人英姿勃发起来。何筱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看得程勉有些不好意思。

他松开何筱的胳膊,不大自然地看向别处:其实,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突然地转换方向,让何筱有些不适应。她抿了抿唇,不带什么情绪地问:帮什么忙?

啊,其实是小事。程勉摘下帽子,捋了把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此刻有些心虚。眼神打了个弯,最终才落到何筱身上,还记得那次在干休所见到的那两位老前辈吗?

何筱想了想,想起来之后看着程勉的眼神明显就警惕了几分:怎么了?

是这样。程勉清了清嗓子,说,那是我爷爷的老战友,两人时常联系,无意间就说了咱俩的事。我爷爷就打电话问我妈,赵老师也不太清楚,于是就来问我,所以说到最后,他看向何筱的眼神明显带着讨好,我妈那人你也清楚,她听说你在B市之后,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家里吃顿饭。

何筱觉得奇怪:咱俩的事?咱俩能有什么事?

不是跟你说过了?两位老前辈以为你是我女朋友。程勉说着,厚脸皮一笑,当时我没否认。

何筱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她想这人怎么能无赖到这种地步,明明是他自说自话,到头来搂不住了还得她去帮他圆场?

你自己胡说八道,关我什么事?她说着就要走。

程勉连忙又拦住她:那不是胡说八道,是真心话。

何筱冷冷地瞪他一眼,一点余地也不留地举步离开。

程勉怔了下,看着她的背影,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浑身也不像来时那样充满了力量,左右张望一番,也顾不上军容了,扣上帽子就坐在了一酒店外面的台阶上。

看着阳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程勉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叫你丫嘴欠!

当晚,何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入眠了,却接连做了好几个梦,从梦中惊醒过来,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看见窗外的月光,连连喘着气,额头已有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平复过来,何筱拿过手机一看,还不到凌晨两点半。手机提示她还有一条未读短信,点开一看,是程勉发来的:笑笑,真的不愿意来吗?

黑夜里,何筱看着手机的眼神有些茫然。她忽然觉得浑身疲累极了,放下手机躺了回去,却睡意全无。

她刚刚,梦到小时候了,在梦里她第一次见到程勉,还因为晕车吐了他一身。少年程勉脸色刷地变白,重重地推开了她。梦里的她被那个冰冷嫌恶的眼神惊到了,仿佛不理解也不愿意相信他会这样对她,于是就追着他跑,像是非要问个明白。两人就绕着院里的操场跑来跑去,直到有人从后头给了她一棒,她就此惊醒。

意识到那是梦之后,何筱有种说不上来的庆幸,而真正与程勉第一次见面时的一幕幕,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后,反反复复。

那时,部队要千里迢迢换防到另外一个城市,她起了个大早,又是滴水未进,到了新大院之后,早已经撑不住了。军卡驾驶室的大门一打开,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吐得昏天暗地。

后来她被送进了卫生队,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醒来时陪伴她的除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就是一个陌生的男孩。他正趴在床边睡着,被她的动作惊醒,盯着她愣了一会儿,忽而露出灿烂的笑容:你醒了?

那时她看着他,又打量了下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这是在哪儿?我爸我妈呢?

叔叔阿姨在忙着收拾新家,这是卫生队,你晕车了,还记得吗?程勉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笑了笑,真忘了?那吐我那一身不是白吐了?

她被他说得脸红了,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接过水杯,******地喝着。程勉就坐在一旁削苹果,等她喝完水,苹果也削好了,直接递到了她的手里。

她握着大苹果,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然后看着程勉,说了句:不甜。

程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抓抓后脑勺:那什么,这是我从卫生队炊事班给你拿的,可能不好吃。等你好了,我请你上我家去,我家的苹果甜。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不知怎么,她就笑了出来。两眼弯弯的,煞是好看。程勉看她开心,也跟着笑了。

后来她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跟他聊天:我不喜欢这个大院,你喜欢吗?

我也不喜欢,搬来这儿之前,我跟我妈一起住在首都,比这儿可漂亮多了,而且,我在那儿还有一堆小伙伴呢。

程勉滔滔不绝地给她讲着远在首都的军区大院,她时不时被他那搞怪的表情和语气逗得大笑,两人就这样玩了一下午,直到老何来卫生队带她回家。临分别时,竟有些依依不舍。

程勉揉揉她的脑袋: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喜欢上咱们这个大院。

什么办法?她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找个好朋友!程勉大声说,白净的脸上竟有些激动,有了朋友,你就不愁没人陪着你玩了,也就不会不开心了。

何筱记得,自己当时听完他这句话就脸红了。如今深夜想起,才意识到当时是多么的年少轻狂。一时间有淡淡怅然,微微酸涩。

她其实,也没什么资格怪程勉。他说了要做她朋友,那就一直是好朋友,至于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都不能被当作是证据。想来这段时间以来她对他的横眉冷对,其实不过都是她自己矫情。

微叹一口气,何筱给程勉回了个短信:什么时候,几点?

第二天一早起来,赵素蕴就察觉到程勉的不对劲,确切地说是兴奋,跟昨晚回来时的神情完全不一样了。

往他碗里放了个水煮蛋,她说:看样子,昨晚睡得挺好?

何止是好。程勉挑挑眉,一口咬下半根油条,含混不清道:妈你赶紧吃,吃完了去买菜,别误了中午吃饭。

早饭还没咽下去就惦记午饭!赵素蕴瞪儿子一眼,忽然又觉得不对,怎么,何筱她今天要过来?

此时此刻的何筱,正站梳妆台前梳头。昨晚没睡好,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白几分。

她是凌晨五点收到程勉的回复的,由于他出来一趟不容易,所以就把见面时间定在了今天上午。时间如此之紧,何筱连恢复的时间都没有。对着镜子,犹豫了下,最终只是稍稍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她妆容浅淡,皮肤白皙,眉目生动,长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看上去干净清爽。何筱满意地起身,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周末的B市是惯常的堵,何筱没让程勉来接,自己按照程勉发来的地址,乘车前往基地大院。在正式上班前她和褚恬一起在市局培训了半个月,每次乘公交都会路过一个部队家属院。像这样的院子是不会标明自己的单位名称的,所以每次经过的时候何筱只能看见那块卫兵神圣不可侵犯的牌子以及门口站岗的哨兵。

何筱下了公交,就见一个人站在路边向她招手。除了程勉,还会有谁?她不让他接,他便就在这门口等着。在这零下几度的天气里,他上套一件深色毛衣,下穿一件松枝绿军裤,双手插兜腰背挺直,来回走动,仿佛是个流动哨。

看着他,何筱莫名有些想笑。

程勉从何筱下公交时就看见她了,看着她款款向自己走来,克制了再克制,才压抑住跑向她的冲动。直到她走近,他才微微一挑眉,眉眼间落满了暖意:来了。

相比之下,何筱就显得不那么自然。她紧了紧围巾,低头嗯了一声,越过他往大院里头走。程勉侧头看她的背影,扒了扒头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程勉只恨自己家怎么没住大院最靠里的位置,这一路能多与何筱相处一会儿,不像现在,走几步就看见他家的大门,赵素韫赵老师,就等在里头。

这就是何筱会答应来这里的原因,因为她在院里子弟学校上初中的时候,赵素韫当了她三年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她则当了赵老师三年的语文课代表。感情,自然相当深厚。

何筱跟着程勉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程勉往厨房探探头,正要叫赵老师出来,就听见赵素韫在里面喊他:帅帅,赶紧帮我从柜子里拿瓶酱油出来,我这腾不开手,快点!

程勉特尴尬地看了何筱一眼,闪身进了厨房,一片炒菜声中只听见他抱怨了一句:不是跟您说了,别老叫我小名。

叫了二十七年,改不了口了。

程勉有些无奈,决定先把这问题放一边:妈,何筱来了。

什么?厨房各种声音混杂,赵老师一时没听清。

程勉索性拿一锅盖把排骨焖上,扳过赵素韫的肩膀,把她推出了厨房。赵素韫正要训斥他,就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人。

何筱也正一人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听见厨房的动静,转过身来,正好看见从厨房出来的赵素韫。四目相对,她很快调整状态,扯动嘴角,露出温柔大方的笑容:赵老师。

赵老师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儿,在她心目中,何筱一直都十七八岁时的样子,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如今竟出落得这样亭亭玉立。她有些不太相信地回头低声问儿子:这是,笑笑啊?

程勉失笑地看着母亲。

赵素韫也笑,她走过去,拉住何筱的手,打量了片刻,说:可不是不敢认了,都长成这么大的姑娘了。阿姨心里记得的,还是你上高中时的样子呢。

何筱反握住她的手,低下了头。

来来来,快进来坐。赵老师拉着何筱进了客厅,外面下雪了吧,瞧你这手凉的,冷不冷?

何筱看了程勉一眼,只见他双手插兜站在一旁,淡笑着向她扬了扬下巴。何筱立马转过头,在沙发上坐下,笑着回答赵老师:还好,不算太冷。

赵素韫看着她,是越看越喜欢。还想再聊几句,突然闻到一股糊味,赵老师一抚额头:坏了!我的排骨!

为了迎接何筱,赵老师做了一大桌子菜,程勉帮着端菜,忍不住提醒她适可而止啊,也不怕她儿子吃醋。赵老师才懒得理他,吃过饭就打发他洗碗收拾厨房,自己带着何筱上了二楼,在她和程建明卧室外面的那个小客厅坐了下来。

程勉这小子,见不着人了我是想,一回来了净惹人烦。让他在楼下待着,咱们在这儿说会儿话,清净。说着倒给何筱一杯茶。

何筱接过茶杯,没有说话。

赵素韫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乖巧地低头喝茶,慢慢地说道:从老何转业那年,我就没再见过你了。别的军转干部多多少少还能知道一点消息,就你爸,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要是部队安置还好吧,偏你爸是自主择业,都没地找。

我爸那人就是那样,习惯过自己的生活了。

那叫踏实,你爸就是那么老实一个人。

何筱笑了笑:我妈也常这么说他,说他老实人做生意,赚不了大钱。

赵老师忍俊不禁,又拉着她说了不少以前在部队大院的事儿。身处在这个环境,听着那些往事,何筱几乎有种错觉,她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军歌嘹亮的小时候。

笑笑,你跟程勉是怎么回事?那天我在电话里听程勉爷爷说了半天,老人家说不清楚,问程勉吧,多说几句他就烦。所以,阿姨只能问你。

何筱回神,一时间有些尴尬。

您是说女朋友那事吧?何筱清清嗓子,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是程勉开的玩笑,老人家当真了。

赵素韫笑了:我也觉得不能那么快。

何筱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不过,以我对程勉的了解,他是从来不开这种玩笑的。赵老师握住何筱的手,眉眼温暖,他这么说,就是喜欢你。

赵老师何筱惊得想缩回手来。

你放心,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赵素韫安抚她,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她说,那年你爸转业转得太突然,一说走,两天就联系好了车,还把东西装了箱。走的那天还下了雪,我心想等雪化了走也不晚,结果你们当天就走了。我记得,是你爸押车,你跟你妈坐火车?

何筱点点头:因为下雪,我妈一路都在担心我爸。

所以我说你们走太急了。赵老师轻轻感叹,你们走了没多久,程勉就回来了。半年没回家了,可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敲你家门,知道你们走了,发了狂一样跑去了火车站,我跟他爸都拦不住。

何筱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说:我没,我没看到他。

你当然看不着。赵素韫苦笑,他跑得浑身没劲也没追上你,自个儿在雪地里躺了半天才回来的,之后就发了好几天的烧。

还险些感染肺炎。

后面这半句,赵老师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口。

何筱的脸色变得刷白,她脑袋懵懵地看着赵素韫,周身有些发冷。她不知道,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吃过午饭不多时,雪就慢慢下大了。

程勉晚饭前要回部队销假,再加上怕天黑了何筱路上不好走,赵素韫早早地让程勉送她回了家。

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积雪,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何筱跟在了程勉后面,走得很慢。忽然就想起上一次她提起从大院回家不久后得了关节炎,他没头没脑地接上有缘两个字。

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在她疼得走不了路的时候,他也并不太好过。

何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难受,慌忙用手擦了擦,一抬头,看见程勉正站在前方,静静地等着她。于是她快走了几步,跟上了他。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了公交站。程勉陪着她等了会儿公交,忽然扭过头,对她说:笑笑,下星期我们就去东北拉练了,年前可能回不来。

东北?何筱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多带些衣服吧。

程勉一怔,笑了,很是灿烂:没事,当兵的怕什么冷。他看着她,犹豫了下,伸手拍掉了落在她肩头的雪花,我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免得困在东北山头,没有信号联系不成。

何筱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动动嘴唇,似是要说些什么。只是她等的公交已经快要到站了,她看了程勉一眼,说了新年快乐四个字,迅速地上了车。余光瞥见程勉跟着她向前走了走,但终究是没有上车,脚步一顿,退回原地,隔着玻璃窗向她挥了挥手。

笑容明亮,眼神清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