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深2山河雪第4章在线阅读全集

谁信,啊?你就勉强派了五个信使,都做了你自己的活靶子啊!唐墨松开他,手上神经质地抻着衣襟,高声向院中问,谁还信,啊?一百天了!援兵从彭城爬也该爬到了!

唐墨的姬妾家人们在廊下观望,卢凭和陌闻音都不语,唐墨见无人反应,跺着脚说:贬来的时候,我一早就知道,这是整死人的地方!你,不也一样贬来的吗?这破地方还死守什么?赶快啊,脱身吧!

陌承光静了一瞬,问他:大人想如何脱身?

这几天北虏不是夜里不攻了吗?唐墨向陌承光近了一步,压下声音说,兵都在你手上,后半夜,你派一支精骑,三五十人就够,咱们一起,开了东角门,快马逃到亳州去。

亳州。悬瓠城呢?

一百天了,够了!唐墨见跺脚也无用,急得原地转圈,虏主元湟就在外面,他是什么样人你不知道吗?他不是人啊!昨天好容易给来个台阶,你开城投降也就好了,你听到他传令了?等破了悬瓠城,我们会被食肉寝皮的啊!唐墨发着抖又抓住陌承光,身上的绸袄闪动不止,你怕圣上降罪是不是?平安逃回了建康,我保你,我叙你的战功,我在建康的身家全拿出来给你赎刑啊!

满院灯火刺眼,唐墨的指甲也刺在陌承光手背上,陌承光心中在想,太守府里居然还点得了油灯。

属下的将士,需要守城。一兵一卒,也分不出来。

你!唐墨觉得这姓陌的已经疯了,但目下实在受制,忍着慌张和恼怒商量,那,挑十匹二十匹最快的战马给我,我们自己走。你守城用不着马吧?你只要,让他们开了城门。

战马是军需,到断粮时要杀来吃肉。悬瓠城门,大人自己就是太守。

你不会

陌承光打断他:但属下的职责在于城防,太守开城,若为弃城,莫怪属下不敬。

映着灯火,他嘴角微微含起,在对方眼里这是个冰冷的恐吓。廊下唐墨的家人好几个嘤声哭开,唐墨看了看他们,抖着手将官印从腰间取下,抵在陌承光眼前:疯了,你!我这是官命,你要犯上作乱吗?!你你姐姐也在城里吧,我可以带她走啊!

我不

陌承光转头,陌闻音止住声音。

陌承光便没有再去理会唐墨,转身往院外走。唐墨扑上去想揪住他,被卢凭一把搡开。卢凭跟上后,陌承光轻声说:直到战事结束,不许唐墨再出太守府一步。要是分不出人手看着他,只管绑到营房牢里去。

卢凭闻令,犹豫说:也得想想打胜之后。他恐怕上面有人,听说他在交州贪了百十万钱都不用死的。

陌承光抬头看了眼月亮的位置,夜已过半。

等打胜了,这是小事。

若打败了,这更是小事了。

他不去听院中唐墨持续的叫骂,回身看见姐姐点头。

夙夜疾驰,中间只小歇了一次饮马,破晓之前翻过一片高地,前方的霜原上隐隐浮现悬瓠城的轮廓。

此夜浓云密积,云层低压在旷野上空,天与地的界限只靠目光尽处的一线薄亮区分。起床令之后、整队之前,总是营地指挥机能最迟缓的时段,要击其正炊,要快!

穆骏鞭马冲下高地,为了避开斥候,带队向西北方向快速迂回。这一路他收束了一些北边败回的残兵,骑队已至两千余人,但与北虏围城的大军相比仍是杯水车薪。当此唯有死战,他打定主意,最好能造势突入北虏中军大营,擒贼擒王。

骑队转向,悬瓠城的墙影在平地上也能望见了。正要绕过左前方一处矮丘时,穆骏身后的骑队中,忽地突出几骑向他追赶,他察觉后稍微缓下骑速,待来人与自己并马,只见是旅帅梁芒带来两个面生的士兵,似是新收入队中的。

怎么了?

殿下,此二人说,他们在边关驻防堡垒的时候,知道北虏攻城,通常都找一个附近的高岗存粮,那边那个,看着像。

穆骏勒了一下马,随梁芒所指向西南方望去。云层之下,矗立着一座看着二十来丈高的土岗,似乎是前代旧城的遗迹。衬着浓云遮挡、欲亮未亮的天空,岗上能看见有东西的影子,的确像是围栏、粮垛的样子。

穆骏转头往四周查看。是,这是离悬瓠城最近的高岗。

受他的影响,全队减速,慢慢地在离那高岗大约四里处停下。穆骏挥手令骑队收缩,用前方的矮丘略做遮挡。

整个队伍静下来,黎明前的原野上,只能听见马群长途奔跑之后粗重的喘声。

穆骏看向梁芒带来的士兵,那两人也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会是埋伏吗?

该不至于。这回出兵一路速进,连自己人都没知会,敌方不可能预先设伏。何况北虏作战重勇武轻计谋,大约不会只因为有可能遇到奇兵,就派细作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北虏在边境上的习惯,会在入侵时延续吗?

高岗存粮,为的是防火防水,在北虏眼里,南地想来更加低湿。

要赌一把吗?

两千四百人,杀入北虏的中军大营,难如登天,但攻其不备烧掉这座高岗梁芒和那两个士兵都焦急地看着穆骏,越来越接近天亮了,云层翻涌的轨迹越来越清晰,每过一分,队伍被敌军发觉的危险就越增一分。

他们的主帅昂起头,望了望眼前的矮丘遮住的悬瓠城方向。

传攀手来。他向自己马后的传令兵吩咐,还有参军和各队正,都叫来。

细碎的马蹄声响起,很快诸人聚齐。穆骏向四名攀手道:远处那个岗子,这么看来,北侧平缓些,估计可以走马,南侧和东侧都很陡,西侧现在看不见。你们迅速向前,至少找出两条可以攀上去的路线,大军随后,两刻后与你们在岗下汇合。

攀手得令而去,穆骏转向梁芒几人:三队带领新收的散兵留后,随柳参军保好辎重和退路。他回马对自己身后白马上的柳遥之说:要是回去的路上缺粮,拿你是问。

柳遥之抱拳一笑。

一队、二队,各拣精锐五十人,带足引火器物随我。余下仍由各自队正带领,随梁芒从高岗北侧抢攻。

无人应声。片刻,梁芒在几位队正的目光催促下小心问出:属下带主力攻正面,殿下带精锐,从背后偷袭?

穆骏点头:我的帅旗借你,演得像些。

殿下梁芒虽然平时敢跟穆骏嘻嘻哈哈,但在军前必须顾及主帅的权威,不能正面驳他。可是敌人居高临下,从大路攻上土岗绝非易事,穆骏的战略显然是以正面佯攻分散敌人的注意,通过背面的偷袭得手。但偷袭小队孤军深入,即使烧得粮草,从敌营中退出也必定九死一生,眼前这位是皇子、亲王,没人想让他这样冒险。

一旁的柳遥之接口:殿下,上回定了‘贪功冒进’,这回出兵已经是贪功,你再去亲身偷袭,更叫冒进了。他看兵士都远,轻说,本来就有人惦记着殿下这点兵权,哪怕殿下只稍有个闪失,我们,可一个也剩不下了。

你是怕离了我这贪功冒进的主帅,还是怕离了你的娇妻啊?穆骏扯了下马头,斜柳遥之一眼,我一条没要紧的命,有个闪失,你们正好另谋高就,要是不巧折在那上面,他冲那土岗方向一偏头,你就尽孝,抢我的尸首回来往京里请功,说不定比打赢得的封赏还好。

穆骏自是玩笑语气,却只有柳遥之随着一笑。梁芒与队正们各自触动心怀,不再反对。

穆骏看主意能定了,回头望向自己的队伍。